凡煙小說

第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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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家堡的樓廊層層疊疊,盤盤囷囷,總有各種機關運作摩擦的詭異聲音,有一種危機四伏,拒人千裏的感覺。那帶著面具的唐門女子獨自敲開了一間別院的門,進去以後跪地行禮,然後按吩咐立在一邊。

“一瑾,你來了。”

被喚作一瑾的女子點了點頭。

“聽說你的面具被偷了?”

裏面的人一席黑衣,慘白的面具遮住了面容。除了聲音能判斷出是個男性,其他都是謎團。見到女人進來,他帶著幾分戲謔拋出這麽一句,面具下的眼睛卻死盯著唐一瑾,沒有絲毫笑意。

“那時我早就察覺到附近有唐攸的氣息,伺機而動罷了。”女子說得懇切,似乎急於邀功。“托那小偷的福,他果然露面了。”

“是麽。”那人不冷不熱地乜斜了女子一眼,女子臉上剛剛流露出幾分自滿,馬上又被這冰冷的語氣掐滅了。

“他和誰在一起。”

“不明身份的苗人。”

“噢?這倒有趣。他們什麽關系?”

“比想象中親密。”

那人思考了一會兒,直接開了口:“唐攸那孩子從小都和人不一樣,被關得再久,心都是野的。沖動、任性、不服管教,”說著還長嘆一聲,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,“那孩子,像藤蔓一樣,碾不碎,毒不死,總是能夠附著墻壁,然後長出花苞,開出不堪入目的花來。”

“他太容易幹傻事。“唐一瑾帶著幾分對唐攸的不屑,冷冷地接了那人的話。

“你了解他,畢竟他是你弟弟。”那人頓了頓,像想到什麽似的輕撫著下巴。“不如,這次就由你去把他帶回來。如果事情做得漂亮,我會考慮在上頭面前給你美言幾句的。”

“屬下領命!”女子立刻單膝跪下,垂下的面容藏於陰影中,只能看見那薄唇一勾,毫不掩飾地微笑起來。

“我要活的,如果怕他逃跑,刖足或者挖眼隨便你們,有一口氣就行。”男子的話音剛落,搖閃的燈燭忽爆了個燈花,散發一種焦灼的味道,一滴蠟油飄然欲墜,消失在地上。“我花了這麽多心血去鍛煉你們,唐攸和你都算是個中翹楚,結果卻廢了一個。唉……也罷,我去看看新來的孩子,有沒有幾個能成器的。你退下吧。

唐一瑾得了允許,靜默退下了,壁間再無聲音傳出,一切一如既往的靜寂,靜寂地透出了危險的氣息。

風箏再也支撐不了兩個人的重量,他們都摔進了水裏。平靜的江面分著層,湖藍、碧藍、湛藍、孔雀藍,鮮艷奪目,嘩啦一聲撲上來迎接了他們的身體。水極涼,極硬,在破水的那一刻頓時變幻了形狀,由平面的變成垂直的,尖端帶刺,一瞬間竟有皮開肉綻的錯覺。布裏嗆了一口水,慌亂中抓緊了唐攸的腰,但身子還是不斷地下沈。

我忘了告訴他了!布裏突然想起,我不會游泳!

這個念頭急速地滑過腦海,轉瞬沒了蹤影。他的身體落下去,像一片羽毛裹挾在風暴裏,手一滑,唐攸的衣角突然遠離了自己,水迷了眼,更看不清對方的蹤影。布裏被一個浪頭打在臉上,嗆了幾口水,好不容易吸入空氣,他朝著漫天卷地的湖藍色喊著:“唐攸——”

同時他聽見唐攸的聲音:“布裏!抓緊我!“

兩個聲音在水裏互相尋覓到了對方的蹤影,眼看著布裏不斷下沈,唐攸猛吸了一口氣,居然紮回水裏去,湍急的浪濤聲頓時靜了,耳朵周圍像敷了一層膜,然後兩片嘴唇就相遇了。

唇舌交纏,無關肉欲,卻非常貪戀那一絲溫度,布裏的四肢冰冷,全身最暖的地方來源於唐攸渡過來的空氣。為了讓身體輕一些,不知道唐攸從哪裏摸出來一把匕首,順水漂流的過程中割開了彼此的衣物,他們的肢體碰觸,交匯,彼此像兩株藤那樣纏得死緊。唐攸攬住他的腰,硬是掙紮著沖破上方的水面。

他們都大大地吸了一口氣,如劫後餘生。

“都是你那破風箏害的。”布裏抱怨了一句,他自己不會游,只能亂刨,後來還是被唐攸拖著走。“我的姑奶奶,”唐攸的臉蹭在他耳邊,鼻息癢癢的,“要不是你手欠,我們又何必逃得這麽狼狽?”

布裏噗嗤一聲笑起來,笑得沒心沒肺。

剛剛下了場陣雨,河灘上的鵝卵石都被波濤吞沒,他們彼此扶持著爬上岸,撥開熱帶叢林裏潮濕的藤蔓和茅草,終於到達一株大樹腳下。擡起頭,巨大的樹冠遮蔽了天空,每一片嫩葉都閃著油亮亮的光澤。周圍一下子安靜了,只聽到鳥雀的咕咕聲。

兩個人都精疲力竭,索性停下來休息。他們的周圍長滿了高大粗壯的植物,那葉片比任何地方的都要肥厚豐滿,葉脈堅挺清晰,在下午的光線裏閃耀著濕潤的綠色。唐攸擡起手中的匕首,他胳膊上的水珠散發著金子般的光,在布裏的註視下,他握緊葉片的莖稈用力割下來,那一人高的樹葉應聲而倒,滑落在地上猶如一條小船。

唐攸看了看,然後才滿意地坐了下去,

“你還真講究。”布裏笑,把那些被水沖得亂七八糟的頭飾解下來擦幹,接著往在唐攸旁邊一躺,索性就枕在了對方的膝上。他耳垂上的銀環晃了一下唐攸的眼腈,等唐攸留意到的時候,他已經下意識地捏著布裏的耳環把玩。天氣依然悶熱,那些殘存的僅能蔽體的衣物恰到好處,濕氣一點點被陽光蒸幹,絲毫不覺得冷,肌膚上的水霧被風一吹,帶來清涼的快感。一股水流順著唐攸的發梢流下,蜿蜒在他的臉上,猶如一條條細長的蛇。其中一滴落在布裏額上,花朵似的綻放開來。

“癢。”

“嗯?”唐攸低頭,只見布裏難耐地動了動。

“指頭蹭得我好癢。”

唐攸在心裏發出了輕笑,臉上卻沒有別的表示。指尖下移,竟是鉆進了布裏的腋窩裏,布裏驚叫一聲,身子幾乎是彈了起來,唐攸笑起來,笑得極壞,乘勝追擊,整個人都壓在了布裏身上。——唐攸你夠了,你住手,哈哈哈哈——布裏被他撓得嘻嘻哈哈,前仰後合,最後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,殊不知唐攸的腦袋正好在他頭頂,他這麽一坐,腦門重重地磕在唐攸下巴上,砰的一聲,驚起了兩只棲在樹上打盹的雨燕。

一個歪在樹幹上,一個躺著,唐攸捂著下巴,布裏捂著腦門,面面相覷,啞口無言。短暫的靜默以後,布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
“媽的,老子的牙差點被你敲出來。”唐攸重重地在布裏肩上掐了一把,布裏依舊笑得滿地打滾,差點喘不過氣。

“快看看我的頭上是不是還有你的牙印——哎你別揉我頭發!”

“怎麽不能揉了?”唐攸壞笑,扶著布裏的身子,突然就在布裏額上啄了一下。“唐攸你別鬧了——”布裏覺得癢,身子像魚一樣扭動起來。

唐攸拍了拍布裏的背,停止打鬧,身子坐直了,低頭望著布裏的臉。好一會兒沈默,兩人都安靜下來,聽著樹葉被風吹拂的沙沙聲。唐攸有些出神,不知道在想些什麽,口中卻輕輕地吟唱起來。

山茶、山茶、山茶花——

“你在唱什麽?”布裏聽得新鮮,忍不住打斷了他。

“以前聽過的小調。”

“我喜歡,”布裏來了興趣,“重新唱給我聽。”

唐攸無可奈何地笑了笑。

山茶、山茶、山茶花

編呀、編呀、編成結

送給我魂牽夢繞的妹兒

我想你入了七竅入了骨

想得要把你丟進屋,除非閻王領上走

“誰是你妹兒啊!”布裏噗嗤一聲先樂開了花,臉卻紅了,揪著唐攸的領子就要報覆,唐攸也不唱了,大約覺得布裏的反應很有趣,兩人又鬧做一團。樹葉遮蔽了天空,光線朦朧,堆積著變成挑不破的水霧。唐攸鬧夠了,布裏也止住了笑聲。唐攸的唇角還勾著,像是忘了收回笑容似的,忽然一下抓住了布裏,布裏有些迷惑,直直地看著被他唐攸住的手臂,身體其餘部位依舊倚著對方,呈現一種毫無防範的姿勢。唐攸低頭看他,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,就像被什麽東西牽引著,一步步走了下去。一些平常想都不會想的念頭,這時都蹦了出來。

一切的導火索都是吻。唐攸不慌不忙,解了對方腰帶,本來就所剩無幾的衣衫頓時松開,寬綽綽的掛在身上。唐攸凝視了一會兒,情不自禁地撫上布裏的腰,感受那絲緞般的觸感。對於他這種身份的人來說,見慣了燈紅酒綠下的雕敝,美女花香後的死亡,金錢的咒,酒精的毒,在一切誘惑面前他依舊冷若寒霜,滴水不漏,可他偏偏在布裏面前載了跟頭。這男人太怪了,渾身散發著詭異的熏香,會把人的視線永遠地吸附過去,猶如陷入泥沼中,不能自拔。

布裏只覺得一股熱量如順著自己的身體一路燃燒,具有燎原之勢,不容細想,他索性勾上唐攸的肩,反覆地啃咬對方的唇。唐攸的手毫不猶豫,直接滑過肚臍探入下方,而布裏似乎已經習慣他的幹脆利落,雙腿自然而然地分開了,這種充滿暗示性的舉動似乎贏得了唐攸的讚賞。“真主動。”唐攸的嗓音已變得低沈,布裏不滿地瞥他一眼,但那眼神到了這種場合,全然變成了挑逗。

“有沒有人和你說過,”唐攸已經把吻落在了布裏的下顎,“你簡直不像個凡人。”

“嗯?”布裏半瞇著的眼腈微微睜開,動了動,卻看不到唐攸的表情。他光滑的脖頸隨著動作散發出微濕的亮光,就像水井裏的月色那樣隱隱浮動,唐攸不由自主地把吻覆上去,猶如親吻。

“別人像死的,你卻是活的。”唐攸的聲音極輕,吹拂在布裏的身上。

“你們漢人真怪……說話都顛三倒四。”布裏輕笑,話語裏已經帶上了酥軟的氣音。“是你先誘惑我的。”唐攸把鼻尖埋在布裏身上,輕輕地蹭著。布裏的攀住了他的頭,手指偶爾從發絲裏穿過。

“那你愛我嗎?唐攸,你回答我。”

他看不見唐攸的臉,對方也不像他想象中那樣回避這個問題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唐攸給的回答很簡潔。

“不知道,”布裏喃喃地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,“原來如此。”他閉上了眼睛。

唐攸不再吭聲,但動作沒有停滯, 比前幾次溫柔得多,小心翼翼地,仿佛怕碰壞了什麽。布裏有些自嘲,也許在唐攸眼裏,他和神話裏那種永遠也吃不完的米壇子沒有區別,所以唐攸在對付他的時候也會留點力氣,他不想打碎了這米壇子,弄得兩敗俱傷。

可這不是布裏想要的,一直不是,他知道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真正的壞蛋,而且一錯再錯不計後果。

到最後都無法挽回。

唐攸捧著布裏的腰,闖入他體內,越來越深的沖撞幾乎能讓布裏就這麽死過去。他的呻吟彌漫在花草枝葉中,猶如一條瀕死的魚。“你喜歡麽?”每一次碰到敏感點,唐攸都匍匐在他耳邊問他。“你喜歡麽?你想要麽?”

“你……你殺了我算了!”布裏不顧一切地喊道。

“這可是你要的啊。”

“是我要的又怎麽了?”他的視線朦朧,看不清唐攸嘴角的微笑。

結束以後,他們汗涔涔的肢體糾纏在一起,甜腥的氣味像蘑菇一樣到處滋生,從花葉根莖紛紛散發出來,仿佛液體在他們的身體中間漫洇。沒有言語,只有細微的呼吸交疊在一起。時間仿佛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林裏停滯,一切人間的事物都湮沒在大西南粘稠濕漉的霧氣中,一點點發芽潰爛。

他們一直躺到落日西垂,唐攸把零散的衣物穿起來,順帶裹緊了布裏,試圖把他抱回去。

“放開,我自己能走。”

“不放。”

布裏苦笑起來。

“餵,唐攸。”走了幾步路,布裏又開了口。

“怎麽?”

“我想聽你說,說你愛我。”

“你愛我。”

“笨蛋,重說。”

“你——愛——我——”

“算了,你就是個瘋子。”

唐攸不顧形象地笑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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